夏七月,酷暑三伏,流金砾石。
陈轩禾用手轻抚庭院中的一棵梧桐,眨眼之间,青绿枝叶繁茂生长,遮住了烈日投下的暑气。
他一跃上枝头,在粗壮树干躺下了,嘴里含着一株狗尾草,回想着几个月来的岁月流逝。
韩赐贼心不死,动了不少歪脑筋,又是挑拨将军府内的侍从护卫,又是想办法致信边北的防线,这些小手段,在陈轩禾看来,同撒娇无误。
镇守边北的护国大将军,要是能因儿子的一封信就置前线将士不顾,那他就不叫韩天立,更担不起“镇国将军”这一名号了。
况且书中内容也很难令人信服,毕竟陈轩禾真的有用心在教女红。
“师父父!”韩照雪双手撑嘴,在树荫下大喊。
陈轩禾随意翻身跃下,半蹲于地,摸了摸小女娃的脑袋。
六个月相处下来,陈轩禾发现小照雪乖巧伶俐、聪明可爱,牵扯到武道一途,又有使不完的劲头和不服输的韧性,比之前世所遇的诸多大人,都不知要懂事到了什么地步。
朝夕相处,倒真激得自己想要养一个女儿了。
“今天的功课都做完了?”
“做完啦!”
“很好,作为奖励,给你一粒为师亲手炼制的丹药,用以弥补身体的差距。”陈轩禾从袖口中摸出一粒药丸子。
说是洗经伐髓的丹药,实际不过是一粒增强体香用的凝香丸。
丹药是什么并不重要,只要小照雪相信它可重塑筋骨、增强体魄,那它就能,这就是心境的规则。
“啊呜!”
一粒丹药吞入腹。
韩照雪揉捏腹部,疑惑问道:“要怎么才能发挥作用啊?”
“有没有感觉周身舒畅,气血激活,有股暖流自下丹田酝酿,席卷五脏六腑,自经脉顺行,气行周天?”
“师父这么一说,好像真的有···”韩照雪细细感应,频频点头。
陈轩禾说道:“这就对了,练武需要每日打熬筋骨,这枚丹药正是为了缩短这个阶段的时长。”
“仙人所炼制的丹药,还真是不讲理,这对其他练武的小娃来讲也太不公平了···”韩照雪低声喃喃,又补了句,“好险仙人是我师父。”
“在锤炼体魄的同时,枪法的心诀要义也要提上日程了,为师先教你握枪拿枪。”
陈轩禾调整了长枪的长度,算是为小照雪量身打造了一件利器。
接着便是握枪的姿势,站姿,出力的方式···
说来有趣,这些基础的练法,还都是韩照雪当初教的,现在陈轩禾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。
教了一刺一挑后,韩赐拖着长枪走了过来。
“小妹,凭借丹药堆砌成的体魄和气血都很虚浮,经不过长久考验,况且女子先天弱于男子,有些不足更是犹如鸿沟般难以跨越···”
暗中使了无数手段后,玄蕈重新找回了破局的方法。
心境重构,核心还在韩照雪。
不过有陈轩禾守着,韩赐也不过只敢说几句混账话,进行精神攻击,以此来扰乱小照雪的心。
“哦。”
小照雪应了一声,埋头练习出枪的刺法。
“算了,反正你永远不可能赢过我。”
韩赐见没多少效用,丢下一句,持枪走开了。
“嗯——我总感觉兄长很讨厌我···”小照雪无奈道。
“那你对他的感觉呢?”
“有点陌生,说不上来,好像兄长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让我添堵一样,有时候我在想,要是爹爹没有这个好大儿,那会不会心甘情愿的将家传绝学传授于我,或许我就不用偷偷摸摸了···”
嗯···
想了会儿,她立刻察觉自己失言了。
“师父父莫怪,照雪没有说这样不好的意思。”
“为师知道,继续练枪吧。”
···
陈轩禾静静地背靠树干,树荫如盖,将他笼罩其中。
蝉鸣在盛夏的空气中此起彼伏,他手中捧着那本《韩家枪谱》,双眸专注地在书页间游走。
陈轩禾本非舞刀弄剑的武人,可书中一招一式看起来都言之有物,那种感觉玄奇奥妙,让他不禁将整篇武学都映入了脑海中。
待看书感到疲惫,他便抬眸望向庭院。
一抹红色身影持枪挥洒汗水,长枪舞动间,尘土飞扬,暑气蒸腾而起,化作阵阵热浪,与那不时飘落的树叶交织碰撞。
有点惬意安详,这样的日子仿若潺潺溪流,能永不停歇地流淌下去。
困意袭来,陈轩禾只觉眼皮愈发沉重,只恍惚打了个盹儿——
然而岁月悄然疾驰,五年的光阴竟如白驹过隙,匆匆而过。
“师——父!你又在偷懒睡觉了!就剩下最后的一部分枪法了。”一声清甜呼喊,打破了午后的静谧。
陈轩禾慵懒睁眼,揉了揉仍带着朦胧睡意的双眸,入目之处,那个曾经穿着小红裙的俏皮丫头,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。
潇洒干练,英姿飒爽。
也有未曾改变的,是她脸上那股灵动活泼的伶俐劲儿。
“不知不觉,小照雪已经这般大了。”陈轩禾轻声呢喃。
“是啊,师父倒是一点都没变老呢,仙人都是这般驻颜有术嘛?那成仙可真好!”
陈轩禾笑了笑,掐算时日,“说起来,今天是不是大将军回府的日子?”
“是明天。”
“那今天为师也熬药为你泡手。”
“好。”韩照雪轻声应了下,低着头,双腿并起了,右脚前掌抵着地面,脚跟别扭打着旋儿。
多亏了这些草药,她的手还能称得上是纤纤玉手,蜀绣也能绣得精致漂亮。
···
入夜,陈轩禾穿过曲折回廊,朝着韩赐的屋内走去。
烛火摇曳,整个房间内的光线都是昏黄黯淡,韩赐瘫坐在椅上,颓废潦倒。
他胡子拉碴,头发蓬乱,双眼布满血丝,往日的神采早已消失殆尽。
这五年间机关算尽,可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做到。
堂堂心魔,最后竟只能靠着在韩照雪面前飚垃圾话来逞强。
或许他心底深处早就知晓,从陈轩禾为韩照雪引路的那一刻起,自己便已经输了。
此刻摆在眼前的,不过是心魔玄蕈的穷途末路。
“我败了···一败涂地,多少年没见过能把心魔逼疯的人了,你赢了。”韩赐声音沙哑,透着无尽的落寞与绝望。
陈轩禾站在他面前,目光平静如水,闻言缓缓摇头道:“论输赢还为之尚早。
万事有始有终,明日大将军回府,演武场上,证个全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