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飞虫在草间琐琐屑屑地夜谈,池塘中蛙鸣聒噪,要将这寂静清幽的夜撕碎一般。
扑通!
韩赐隔着窗朝池水中丢了一块砚台,令人心烦的声音这才消隐。
“爹爹平日在家,我要扮演好兄长的角色,除了展现大好的天赋外,根本无法给照雪施压。”
“如今爹爹远去边北,照雪在府内再无庇护,于我本该是大好的局面,可这种莫名的心慌是怎么回事?”
“那个人到底是照雪年幼时所遇的高人,还是同魇货郎一般,是外来的心境杂质?”
“若是杂质,我明明已经警告过他了···”
韩赐想得心烦意乱,抓起竖在墙角的红缨枪,一跃出房门,在月色下操练起来。
半个时辰后,他舀起池塘水冲洗大汗淋漓的身躯,用衣物随手擦拭,愤愤回了床上。
宣泄了一番,心中异样尚存。
“等明日再去试探,这里早晚是我的,没必要多一些外来之物。”
韩赐闭目调息,捋顺了胸中的一口浊气,沉沉睡去。
丑时三刻,月黑风高。
先前被陈轩禾藏于床榻之下的竹米,一瞬间生机满溢,以惊世骇俗之速破土抽芽。
纤细刚劲的竹茎仿若离弦利箭,自地面陡然蹿升,向着四方肆意蔓延,顶碎地砖,刺破床板···
噗嗤!
身处睡梦中的韩赐毫无防备,瞬间便被这突兀丛生的竹林刺得千疮百孔,四肢躯干被竹刺撑的奇形怪状。
那情形,恰如万箭攒心。
“啊啊啊!”韩赐的惨嚎声在屋内回荡,“来人!”
话音方落,他艰难看向四周,本有月色清辉的屋内黑漆漆一片,窗外堆满了杨柏梧桐、银杏樟树,林木一圈圈的将房屋堵个水泄不通,枝繁叶茂,将声音都挡住了。
呼哧~呼哧~
韩赐大喘粗气,血液顺着竹竿汩汩流淌。
这种状态持续了将约大半个时辰,房屋门缝中插进一细小枝条,轻轻一挑,将门闩拨弄开了。
“就知道没那么容易,玄蕈先生。”
陈轩禾推门而入,拉出书桌下的红木椅,在门前坐下。
“魇货郎的账簿果然被你拿走了。”韩赐目中带火,铺天盖地的疼痛让话语少了一点底气。
陈轩禾取出书翻看了几页,摇头道:“可惜都是些客商自吹自擂的东西,能力特点记录的很详细,就是没有点明杀死你们的方法。”
不过这也好理解,搞推销的谁会自砸招牌。
“心魔玄蕈杀不死。”韩赐说道。
“诶?”陈轩禾听完,立刻反问道,“你承认自己是玄蕈了?”
“你!?”
“别急,不是杀不死,只是没有找到杀死的方法。”陈轩禾起身,走到了血淋淋的竹林下。
庆幸的是,心魔这种东西看起来还有痛觉,能够感受疼痛,事情就好做一点了。
不过他身为一个莳花人,宽仁厚泽、雅量高致,并不精通刑罚拷问之事,只能寻着感觉来试一试。
啪!
打了个清脆响指,竹刺闻声而动,撑着皮骨血肉继续向四周打开。
韩赐紧咬牙关,硬压下了身体撕裂的剧痛,低沉道:“心魔玄蕈杀不死···”
“可我前些日杀死了乌芹,将它埋在了花圃里。”
“低阶心魔的生机韧性,就是如此低劣,可中阶以上的完全不同。”
“嘴还挺硬···”
“啧!”韩赐紧阖双唇,神色冷峻,再没有丝毫回应。
陈轩禾一瞬不瞬地盯着韩赐,心中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。
这心魔玄蕈幻化的韩赐,想要彻底取代小照雪,那两人之间肯定会有无数的相通之处——
譬如那不经意间流露的、未经雕琢的细微神情。
念及此,陈轩禾忽而开口试探,将心中的种种猜测说了出来。
“你煞费苦心想要消磨照雪的自信,而不是用更为暴力的手段,想必心魔当中也在遵循部分规则吧?”
“哼。”韩赐依旧是一言不发。
“那我再猜测一下,身为心境之主的小照雪,最后成功握枪,并将男儿身的你打败,那玄蕈也就可以顺利从心境中拔除了。”
韩赐闻听此言,面色骤变,眼中惊惶一闪而过,旋即恢复平静,冷哼道:“你这外来的杂质,真能瞎捉摸···”
陈轩禾见状,已知猜测无误,不愧是栽种照雪心境的心魔,真是同样好懂啊。
他转身欲走。
“给我站住!”韩赐怒声喝道,眼中怒火熊熊,“我承袭了她全部的记忆和过去,那就是完整的她,甚至比她更为完美,这又何错之有?”
陈轩禾止步,缓缓回身:“急了?”
“弥补先天的差距,这才是她的心愿,等我占据此处,她可以成为男儿身!”
“嗯?那你岂不是更该死了。”
交涉无果,韩赐索性演都不演了,威胁道:“等我成了此方心境之主,第一个取你性命!”
陈轩禾转身走出,刹那间,原本矗立的竹子仿若折戟沉沙,纷纷轰然落下。
窗外的杨柏银杏,亦如落叶归根般,徐徐回落泥土之中。
须臾之间,除了屋外墙角处那一点微微隆起的地面,周遭再无任何异常,仿若一切都未曾发生。
屋内,韩赐强忍着剧痛,伸手抽掉伤口处刺入的竹屑。
其身上皮开肉绽之处,缓慢却又有条不紊地愈合着。
韩赐双手死死撑在桌前,一副无能狂怒之态,怒不可遏地咆哮道:“竟被他猜到了!该死!该死啊!”
稍作平复,他脑海中灵光一闪,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,喃喃自语道:“爹···必须得去找爹!
这心境之中,唯有爹能救我一命!
在照雪心中,爹才是当之无愧、永远的天下第一!他一个外来异客,得遵守心境的规则。”
言罢,韩赐拖着尚未痊愈的身躯,朝着门外蹒跚而去,到了拐角,同去而复返的陈轩禾撞在了一起。
“抱歉,从你这里取一样东西。”
陈轩禾自顾自地走到书柜前,在一众藏书中翻找,从中取走了一本枪谱。
“你身负大将军厚望,就知道你这里有这个,谢过了。”
陈轩禾摇晃下手中的书籍,缓步走出。
行至池塘前,他善意提醒了一句:
“这个年龄段的小照雪,根本不知道前去边北战场的路,向北的官道,只有旷阔无垠的混沌。
月黑风高夜,杀人放火天,前路难行,大公子请三思啊。”
陈轩禾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的转角后,一声怒吼骤然在庭院内响起。
“简直是欺人太甚!”
自救!
我得想办法自救,就差一点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