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青衣伙计一怔,眼波微微一动,手指轻拢袖口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来宝丽阁的主顾,哪个不是身家厚重,身份高贵之人,有谁会主动问一个伙计姓名。
这伙计暗暗思忖,能在这儿,主动招呼伙计的客官,那是——
非知书达理之家传而不能。
更何况,往日里一般男主顾见到自己的样貌,大部分震惊,小部分震精。
可这位公子爷,却安之若素,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。
手中折扇轻摇,神情里透着几分风雅,几分随性,竟像是早有见惯。
这等沉稳气度,心思清明,若非自幼家学渊源,岂能养成?
虽然,看他这身打扮,头上竟是左、中、右各插一朵大花,活脱脱一副街头泼皮的模样。
依着规矩,寻常富贵公子,戴花本是点缀风流,一朵极致奢华的簪花便已足够,衬得身份贵重,风采翩翩。
可这位爷倒好,左中右簪得三朵并蒂,颇有些与众不同的意味——这位爷应该比较特立独行。
伙计自认见人无数,对主顾的眼光素来极准。
只可惜瞧这公子的模样,今日要买的东西,店里估计没有。
这伙计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,略一颔首,声音柔和婉转道:“小人姓陈,客官可以称呼小人陈秀。”
说着用手捋了捋自己飘下的发际。
“哦,原来是陈哥儿!”李伯弢说道:“我只是有点好奇,不知你能否为我解惑?”
“愿尽所知,但请赐教。”陈秀轻声说道。
李伯弢看了看周围,笑道:“这堂里熙熙攘攘,老爷携着女人们,夫人偕着小姐,皆是座上贵客,你怎的不先去招呼他们?”
李伯弢看了看自己,这意思是自己一介书生,乃是珠宝阁中最最舍不得花钱的一类。
比起,携着小妾而来的巨富豪商,包养外室的王公勋戚,这购买力直接可以忽略不计!
而这“小仙男”陈秀居然先来自己这儿询问——
哎,谁让自己长得帅呢,有些事还是先问明白了好,省得误会。
陈秀抿嘴一笑:“客官客气了。小人可不敢说自己见多识广,但做我们这行的,总要有些见微知著的本事。”
他继续说道:“我是这儿的班头,公子爷想买的东西,我估计其他人都不知详细。”
“所以,自有我来负责解答!”
李伯弢听闻此言,自是吃惊,“这是何解?你是如何看出的?”
“自然是您的举止!”陈秀向前一步,说道。
李伯弢后退一步,问道:“如何看出?”
“公子踏入店门,只随意扫了一眼柜中陈设,便不再多看,想必早已心知肚明,自己要寻的物件并不在其间。”
“随后,公子四下打量,显然是想找个人问上一问。”
“本小店,乃是京中首屈一指的珠宝行,若是连柜台摆样之中都无公子所求之物,那只好由小人这班头,勉力解惑一二了!”
陈秀温柔一笑,微微欠身,双手交叠于腹前,“公子若是不嫌弃,小人愿尽薄力!”
李伯弢不自觉的鼓起了掌,这领班陈秀,看人准确,调理清晰,言语恰到好处,真是难得的公关人才。
于是,李伯弢也不犹豫,说道:“我想看看有没叆(ài)叇(dài)?”
“叆叇?”陈秀心想,果不其然这不是一般的首饰珠宝。
不过,咱们宝丽阁什么没有,连这少见的叆叇,幸好也备有两副。
陈秀含笑不语,微微欠身,便领着李伯弢缓步走至一处雕花檀木柜台前。
只见他从柜后取出两个沉沉的珠宝匣,左右摆开,指尖轻挑,缓缓揭开匣盖。
一副乃是纯银镶边,圆框透亮,镜片微微泛着青光。
两侧细巧的镜腿,雕着几道条纹,显然是从西洋传来的舶来之物
另一副则是本地工匠所制,边框以细铜包裹,镜片略显厚重,隐隐泛着淡黄色的光泽。
镜腿略宽,上头镶着几颗细碎的玛瑙珠,看来也是专门给富贵人家备下的物件。
这两幅物件置于红绸之上,映着灯火,镜片里折射出点点光斑,叫人一瞧便知价格不菲。
从南宋开始,这东西便被称为“叆叇”,并且有了水晶石镜片。
有一说是这水晶镜片初为舶来品,来自于南洋,因南洋航海贸易由阿拉伯人掌控,称其为“Uwainat”。
古人译外来词多取尾音,如波斯语“Aspanah”成“菠稜”(菠菜)。
因此,“Uwainat”也取尾音“ainat”的发音,就称之为“叆叇”。
到了明代,眼镜已经不是新鲜事物,不过因为材料的原因,好的眼镜片是要用天然水晶打磨而成,因此价格昂贵,也不是普通人能用上的。
所以,一般购买水晶片眼镜,都要去珠宝店才有。
李伯弢终于在这宝丽阁见到了眼镜,心中甚为高兴。
“不知这两幅眼镜要价几钱?“
“各为二十五两”陈秀说道。
李伯弢一听乍舌,这和一匹坐骑的价格差不多。
不过,李伯弢此番前来,倒不是为了买眼镜而来,真正的目的则是——
这两副眼镜中,唯一让他感兴趣的正是那副本地工匠出品的眼镜。
他提起细细端详,又与那西洋舶来品作了一番比对。
只见两者虽皆透亮,可在光泽与清晰度上,终究还是舶来品更胜一筹。
莫非是工艺上的区别?李伯弢沉吟片刻,复又抬眸问道:
“为何这铜边叆叇透光泛黄,不如这银边之物来得澄明透亮?”
陈秀听之,知道这公子是个懂行人,于是仔细解释道:“公子有所不知,这其中的区别,全在这镜片的材质不同!”
“哦,何解?”
“这西洋舶来的叆叇,所用之镜片皆是纯水晶精磨而成,晶莹剔透,自然格外澄明。”
言罢,又指向那铜边叆叇,继续说道:
“而这本地工匠所制者,乃是以淡黄琉璃水晶琢磨而成,故而光泽略带暖黄。”
李伯弢闻言,心中明白,这琉璃乃人工烧制而成,自然比不上天然水晶。
他思索片刻,心念一转,又问道:
“如此说来,若是让本地匠师打造一副纯水晶片的眼镜,岂不也可媲美这西洋舶来品?”
陈秀略一点头,笑道:“那是自然!只不过,这价钱恐怕要比这西洋货更高上几成了。”
李伯弢暗暗点头,这眼镜的材料,无论是水晶还是镜架用的白银,在西洋都要比大明便宜一大截,再加上现今中国的眼镜还没到产业化的程度,人工费用也占了一大块,所以同样的眼镜要贵上很多。
斟酌了半晌,李伯弢终于开口道:“这两副叆叇虽好,不过我还是不太满意。不知贵店,是否能提供订制?”
陈秀闻言,微微一笑,道:“订制珠宝,正是本店的拿手好戏。只是,不知公子想要如何的叆叇?”
李伯弢张了张嘴,一时竟有些语塞,踌躇着该如何表述。
陈秀一看李伯弢这模样,立刻明白,于是扭了下腰身,笑着说道:“这可巧了,今日正好有大家绘图,公子可去那,将想要的叆叇画出,如此便一目了然!”
李伯弢闻言心喜,问道:“如此甚好,大家都在哪儿画图?”
“本店三楼画房!”
李伯弢点了点头说道:“那陈哥儿,你先忙,我自个去瞧瞧。”
陈秀扭头微笑,甩了甩手,轻盈而去。
李伯弢寻了楼梯处,缓缓上楼,到得三楼画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