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伯弢无可奈何地起身,环视堂上众人,只见目光各异,有的带着几分紧张,有的流露出不以为然之色,有的含着几分戏谑,等待看他出丑,亦有的神色端肃,静候他发言。
李伯弢不待片刻,拱了拱双手,朗声说道;
“一家之言,还请诸位提点。”
“刚才自如兄和曰广兄的兵法之说,可谓通俗易懂,几近概括所谓兵法之意。”
“小弟实感佩服。”
“不过,某以为,谈论兵法之前,要先确定,何为兵戈,何为征伐,到底什么才是‘战争’!”
李伯弢脑海中,立刻浮出了一句“兵不厌诈,这是战争”!
李伯弢的发言,突然之间又让大伙陷入了思考——明明一个简单的词汇,本想脱口而出,但似乎怎么想都不太对!
战争是镇压?是暴力?是杀伐?是替天行道?是穷兵黩武?
连霍维华都略一愣神,他直接想到的就是孙子的那句: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
可在这里的“兵”和战争似乎又意有不同......,如果把这“兵”替换成“粮”,同样也说得通。
——粮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
于是,霍维华心中倒是升起了一阵好奇心,想看看李伯弢到底是胡言妄语,还是真知灼见。
只听李伯弢,缓缓说道:
“夫战争者,乃朝政之延续,以挟兵戎之威,以行朝堂之志。”
“非独于政事之外,实乃政道通达之器,故而战争之本,乃武力相向,而使敌之意志屈服。”
“然其激烈之程度,非决于兵锋之锐钝,乃视其朝政动机之深浅、战争目的之远近,及调度财赋兵力而定。”
此时,李伯弢稍稍缓了口气,望着一片沉默的大堂,心中竟有些忐忑,真不知自己的言论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。
因为,现下是个非常敏感的时机,这辽左大败刚刚就在眼前。
而自己却在说,这战争是朝政的延续,等于是把这口锅安到了内阁的头上——元辅,咱不是故意的啊!
不过事已至此,李伯弢不得不继续说道:
“因而,兵法不独为制胜之道,更是战争之艺术,须因天时而变,随前敌而动。”
“然天时之变,即朝政之更易,故曰: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。”
“若不谙朝政,则兵法无所施也!”
说完之后,李伯弢默默的站在一侧,转头环顾四周,见大家面色如水,不知深浅。
一刻之后,“唰——”“唰——”几道衣袂翻动之声,四人从位上霍然起身,赫然是吴麟瑞、张元芳、马士英和玄默!
都是自己熟悉的同年——只见他们面露笑容......李伯弢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了。
堂内霎时间,一片哄然之声直冲云霄:
樊一蘅一拍文案,咋舌道:“李兄!你这个瓜娃子可以哦!”一边对旁边的同年挤眉弄眼:“你们看,这就是传说中的‘扮猪吃老虎’!”
一旁梁廷栋,高呼一声:“中哎呀妈呀中,俺只能得出兵法,乃兵之法也!俺这回是佩服了!”
后排的何吾驺干脆一摊手,碎碎念道:“嘞个世界真系唔公平啊!点解有人可以噏两句就咁犀利?”
李伯弢缓缓坐下,两边立刻凑过来了雷跃龙和万谷春,两人也是激动万分,说道:
“伯弢兄,这我就得批评你一下了!”
“还请雷兄教我......”
“你身上一个毛病得改!”
“哦?不知是何缺点?”
“谦虚!过于谦虚!”
李伯弢看着两人满目微笑,心中大声呐喊道:多谢卡尔!
霍维华震惊于李伯弢的见解,他终于开始怀疑,这小子说只读过一本兵书,是不是在坑我!
谦虚得有点过分了!
“夫战争者,乃朝政之延续,以挟兵戎之威,以行朝堂之志。”
这句话,自己竟从未在任何一本兵书上见过!
若这见解当真成立,那岂不就是自成一家之言?
——那不就是“立言”?!
霍维华一时间心神俱震,吓得一哆嗦!
他手里刚拿起的堂木,一时失神,竟不小心脱手,落在了大案之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啪!”
——整个大堂顿时鸦雀无声!
霍维华抬头望去,缓了缓自己的心神,清了清嗓子,终于开口说道:
“几位观政的发言,令人深省,催人思考,皆是治兵经国之言,本官非常认同。”
“那接下来,就看看还有哪些兵书,可以让大家拜读一番!”
这次的授课,在经过了一次小小的转弯之后,终于迈入了正轨。
“首先的一本,不用言明,正如刚才施观政所言,此书乃本朝武举策论,必用之书。”
堂下的郎官们都不自觉的点了点头,心知就是《武经直解》,由洪武四年的进士,兵部侍郎刘寅编撰。
“这书,无人不识,我在此就不多说了,只是有一言提醒大家——”
“若是大家能得刻本,本官建议,最好读得是张江陵的《武经七书直解增订》,而非刘寅的版本。”
“为何?”
突然间堂下发出一问。
李伯弢转头看去,隔着自己四五个座位上坐着一位身高七八尺,面容魁伟的山西郎官,正在发问。
霍维华皱了下眉头,思忖了一下说道:
“三个原因,其一:注解详细,义理纯正。”
“其二:汇集众说,俱并存之。”
“其三:附以实例,通晓易懂。”
“此刻本,在京中应该不难寻得!”
瞧这样子,那山西郎官竟然没有看过张江陵的增订版,李伯弢一开始都有些惊讶。
自从万历之后,市面上大多都是张江陵的刻本,而作为军籍出身的郎官,家中的《武经直解》居然没有更新,这才是有点奇怪。
但后来,李伯弢细思一番,立刻想通了此中缘由——因为,张四维是山西的!
霍维华此时,停顿了一下,出于一个负责任的好教授心理,他还是更进一步的解释了一下——
《孙子兵法》开篇《始计第一》的第一句话乃:
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
这句话在刘寅的版本中,只有注释,但并无阐述。
而在张江陵的版本中,不仅此句,大多句子,他都有详细的阐述——
霍维华缓缓望着众郎官,开口道:
“兵是戎器,以人执兵,亦名曰兵。
盖宗社丘民咸赖之以保全者也。
《周礼》以九伐之法正邦国,《左传》亦云国之大事在戎。
不察,犹云忽略也。
故孙子说,兵为军国政事之极大,其关系非小也。
乃军众因而或死或生,其国家因而或存或亡,死生以战阵言,故曰地;存亡以得失言,故曰道。
战胜则人生而国存,不胜则人死而国亡,为主帅者不可不谨慎审查也。
孙子开口叮咛,盖欲其于君与将者,不可不臧其谋也。”
霍维华言罢,环顾堂下,沉声说道:“这是张江陵对于开篇第一句的阐述。这便是为何,本官推荐《增订版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