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维华看着施邦曜,颔首点头,好奇的问道:“那都是哪些兵书?”
施邦曜回道:“大多是本朝《武经直解》中的七部经书。”
“包括了《孙子》、《吴子》、《司马法》、《李卫公问对》、《尉缭子》、《三略》和《六韬》。”
“学生都读过一些,只是不精。”
霍维华环顾了一周,见大部分的观政郎官都在点头,便知道这一班的学生对于兵法的涉猎还算是可以,并非一无所知。
只不过,此时的霍维华自己有点小心思。
现在的他,可不知道自己后面成了阉党,因此在京中,他自然也有一些同年好友。
霍维华是万历四十一年(1613年)中的进士,在这届同年里,就有一个同在京城中,受了很大委屈的同年,他的名字就是——
吕维祺!
他和吕维祺都是同年,又都是同一年从外官调入京中,一个兵部,一个吏部。
这感情就算不是“Buddy、Buddy”,那也是没得说!
因此,文选司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,霍维华比起其他人更了解事情的经过,也更同情自家同年吕维祺。
他虽不至于在兵部堂而皇之的打击报复,但称称这个李伯弢有几斤几两,总是可以的......
于是,他微微一顿,随后说道:
“听说,这次尔等来兵部观政,很多都是自愿前来,是否?”
“正是如此!”堂下郎官拱手说道。
“可有人带头,投身兵部?”霍维华的问题看似发问,实则步步紧逼出一个他想要的答案。
否则,若是直接询问李伯弢,实在过于明显。
话音刚落,就有人兴奋的站了起来说道:“回霍主事,自然有人带头。学生马士英,就是看着李同年伯弢,才想投身兵部为国分忧!”
坐在下方的李伯弢,还在发愣之中,怎么讲着讲着,居然扯到自己身上了。
看着兴高采烈的马士英,李伯弢瞬间就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。
果然,霍维华点了点头,左右扫了扫,似在寻找李伯弢,口中说道:
“那请李观政谈谈,可曾读过哪些兵书?”
此言一出,众人目光纷纷落在李伯弢身上。
而李伯弢闻言,心中暗叹,真是怕什么来什么。
可事到如今,他只好起身,拱手回道:“回霍主事,下官只看过《孙子兵法》......”
本来还有些嬉闹的大堂,一刹间,静了静......
在中国儒家文化中,《孙子兵法》与其说是兵书,不如说更接近四书五经,几乎已被视作经书之一。
换句话说,凡是读书人,多少都会涉猎《孙子兵法》。
但若是一个文官要真正知兵,仅仅读过《孙子兵法》,那只会是被人笑话。
所以......一片静默之后,堂下一片笑声。
有人摇头嗤笑,心道这人莫不是来兵部消遣的?连兵部中人皆熟知的《吴子》《六韬》《司马法》都不曾读过,竟也敢站在此处?
有一部分人暗自吃惊,这李伯弢在文选司言之灼灼,赴兵部平辽,未曾想他竟只读过一本《孙子》!
然而,此时最尴尬的,莫过于马士英,他坐在位置上,哭笑不得,心中哀叹,自己这一番好意,竟成了好心办坏事!
李伯弢有些尴尬的坐下,身边两侧的好心人,便过来安慰了。
他左右两侧,一边是江西万谷春,另一边则是云南雷跃龙。
万谷春鼓励的说道:“伯弢兄,别灰心。《武经直解》七书,也不过两年即可翻阅一遍,无甚难事。”
“小弟也不过读了两遍而已。”
雷跃龙首肯的说道:“伯弢兄,咱们都是看着你才来兵部的,只读一本《孙子》更说明你的报国之心!”
“小弟远远不如谷春兄,只有《吴子》、《六韬》、《李卫公问对》三部而已。”
李伯弢看着一脸认真严肃的他俩,心想:现在的凡尔赛宫不是还没建成吗?
此刻,霍维华略带笑容,暗道:这李伯弢只读过一本《孙子》,便在文选司大放厥词,要到兵部参与平辽,若不是狂妄了点,那就是投机取巧之徒。
今日,自家要让这李伯弢好好认清现实,兵部办差可不是只会四书五经就行的!
于是,霍维华看向众郎官,说道:
“肃静,前宋宰相赵普可是‘半部论语治天下’,一本《孙子》岂知不能行军打仗?”
......堂下又是一片笑声,霍维华用手一压,止住笑声,继续说道:
“既然,大家对兵书都有涉猎,谁能告诉我,何为‘兵法?’”
此言一出,堂内一片沉寂,众人皆陷入思索之中。
稍顷,李伯弢对面一侧,站起一人,他朗声说道:
“逮嘎猴!兵法,乃取胜之道!将帅指挥军队、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之外,皆离不开兵法。”
“善用者,即便兵力处于劣势,也能巧施谋略,以少胜多;若不通兵法,纵使拥百万大军,也只会扑街。”
袁崇焕话音一落,堂内便纷纷响起了赞同声,鼓掌声。
虽然,大家勉强听明白了,袁自如说的这一口官话,可依旧对他的说法佩服不已。
此时,又有一人站起,正是江西姜曰广,他微微一笑,摇头道:“袁兄此言不差,但未尽然。”
“兵法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布阵谋略,更关系到国家安危。”
“治兵之道,既要有决胜的手段,也要有权衡轻重的智慧。兵法不仅在战场之上,更涉及筹粮调兵、稳民固国,方可真正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李伯弢闻言暗自点头,这两人都说得不错。
不过,在李伯弢看来,袁崇焕更偏向于“术”,而姜曰广更多的是“道”!
单从这点来看,这姜曰广在格局上似乎要比袁崇焕看得更高一点。
不仅如此,在今后的岁月中,两人对待毛文龙的命运上,完全就可以看出其中的差别。
姜曰广在天启六年,曾经专门为毛文龙的问题上疏,他说:
若要在郊外与建虏决一死战,不仅臣不敢相信能胜,文龙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。
若能训练出一支精锐偏师,善用伏兵与间谍,待敌疲敝之时出奇制胜,文龙自信可以做到,臣也相信他能做到。
若朝廷真正了解文龙的才能,并能合理运用他,那就不会错失其能,但也不应孤倚文龙,最终让他力竭覆灭。
这是,李伯弢后世看到的,对于毛文龙最有水平的评价了——可惜,无论是天启还是崇祯,在对待毛文龙的问题上,都没有掌握好一个度。
“两位观政说得都不错!”霍维华点头称赞,随后他立刻看向李伯弢,说道:
“李观政,虽然刚才你说只看过一部兵书,但想来也不过是你谦虚之词,不若趁此机会,也和大家分享一下你的看法?”
李伯弢看着霍维华,内心深处终于深深的体会到了官场之中最厉害的杀手锏——“捧杀”。
当你要对付一个人的时候,那就把他高高的举起,举到空中,只要是只猴子,屁股总会露出来!
只可惜,李伯弢并不想做那只猴子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