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宗主大度
于是他此时才开口说:“所以牟剑主你今晚拦在路上,要我这新收的弟子跟你的门徒死斗,应该是觉得如此算是既放了我一马,又为巨阙派找回了个面子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来之前清不清楚这些详情,但不管此时你怎么想,我却觉得很不舒服。”李无相神色淡然,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喜或悲,“其一,我从前是剑侠,如今是宗主,但你觉得我会为区区的一个脸面,就舍掉一个门人弟子的性命,这种事,在幽九渊已经算得上是指责我这人要残害同门,乃是必诛的罪名了。”
“其二,牟铁山已经伏诛,我本来不打算追究这件事了。但就像牟剑主你一样——”李无相稍稍一顿,微微叹了口气,叫自己接下来的话听起来像是很无奈,“你的弟子死了,我来了,你不能不出面,所以你来了。那么眼下既然你来了,我就不能当做你没来——牟铁山对崔教主出手时说过是受你们巨阙派师长指使,所以我不管你们之中谁说了那些话,此事必须给我一个交代。”
“那就按着你刚才说的,死斗。我这人,不喜欢用别人的命,而只喜欢用自己的。”李无相说,“我和你,死斗一场,无论谁生谁死,我与你们巨阙派的恩怨一笔勾销。”
周围还是极静,但如果眼神真的会发亮,此时牟金川的身形应该已被照射得在这夜色中灼灼闪耀了!
他的脸色稍稍白了白,竟然罕见地沉默片刻,没有立即开口。凡是知道他性情的三十六宗弟子全因为他这反应而惊诧起来,却又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无法理解这种惊诧,因为眼下向他邀战的人是——
“……镇压了东皇印啊,东烈。”近百步之外的密林阴影中,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微微摇摇头,叹了口气,“唐七虽然顽皮,但是识大体的,在这种时候说话,不会增一分,也不会减一分。这位李宗主真有镇压东皇印的本事,又关得上幽冥死门的话,修为当真是深不可测了,怪不得有传闻说他害死了姜介。”
他说了这话,又透过林木间的重重树影往李无相的方向看过去——在这种距离上,李无相的人几乎已被完全遮挡了。但说话的这一位看到的不仅仅是他的人,还有他的精气神。
“我也看不透他的深浅。怪啊,精气内敛,皮囊空空,看着跟寻常的剑侠都不同,我都说不好是什么境界。”这男人又看了身边的人一眼,“你说,他会不会跟梅秋露一样,修的也是小劫剑经?要真是,只怕东松你今天就要折了一个师侄,又折一个师弟了——你家牟金川在他手底下可能也走不过三招。”
被他称作“东烈”的人,身形跟牟铁山、牟金川都很像,打眼一瞧,甚至会觉得就是一个人青年、中年、老年时的不同版本。
在这大劫山上,他才是巨阙派真正说话算得上的数的人——牟金川的师兄,巨阙派的大剑主牟东烈。
这时候他的脸色很不好看,身子稍稍前倾,似乎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冲出林野,步入石台上去。
他身边的清瘦男子就又说:“我要是你就不会去。这件事说起来是你们巨阙派理亏,你去了之后要怎样呢?是能弯腰向他赔礼道歉,还是替牟金川接下死斗约战?要我没猜错,这两年牟金川的修为已经不弱于你了吧?”这人微微笑了笑:“元婴的巅峰,到顶了。但这位李宗主修的要真是小劫剑经的元婴,元婴境界只要一成,就和梅秋露一样,是天下间最强的元婴。即便是真仙体道篇,可既然说是能镇压东皇印、关上幽冥死门,这修为只怕比崔道成还要高——你能在崔道成手底下过几招?”
“唐裴勇,你再说下去,我就会以为你是在说风凉话了。”牟东烈最终还是把身形稳住了,轻轻出了口气,“你们天工派真是教了两个好徒弟。先是一个跑去找老三,激他来山路上拦着这位李宗主,又是另一位在他身边煽风点火、大献殷勤,帮他做足了好大的气势。好啊,如今我们巨阙派倒是成了不仁不义、趁人之危的了。”
唐裴勇在黑暗中转过脸:“那你和牟金川究竟有没有对牟铁山说过,遇着了剑侠就杀?”
牟东烈也转过脸在黑暗中看他:“那是不是你叫唐九珍去找我师弟传话的?”
“啊,我好歹也是天工派的大司器,会是这种小人行径吗?”
“那我自然也不会说这种话了。”
唐裴勇就不再言语,只又往那边看过去。
牟东烈也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然而看的却不是李无相,而是那已在石阶上沉默了两息功夫的牟金川,像是自言自语似地说:“但铁山要是真说了那句话——叫三十六宗不再受气,那倒是没错的。”
“我这师弟,只要点头说一个好字,就是要死。百多年的修为,因为一个字,就要死。不是一年后死,不是十年后死,而是现在就要死——我猜他来时还在想,在这里办完了事,回去之后还要给他徒弟烧些纸钱、写个牌位,瞧瞧能不能从灵山里给找出来……瞧瞧还有没有神志呢。”
“但是他一定没想到,这些还没来得及做,只因为气不过、想要来这里出出气,却会因为一个好字,自己就要死了。唐大司器,现在站在山路上的要是你,想着一个字出口,百多年苦修立即就无有了,你会说得比他痛快吗?”
唐裴勇沉默片刻,幽幽地说:“总之此事你们不占理的。”
牟东烈低笑一声:“是啊,确是不占理。但我说的不是道理,而是威势。孤身一位剑宗元婴,来了三十六宗元婴云集的大劫山道场,只因为不痛快,就要取一个巨阙派元婴的性命,看着是谁的情面都不理,真是好威势!”
“这威势是因为什么来的,我们巨阙派就是因为什么牵了头,要弄到东皇印,把一盘散沙聚成一座山!到了那时候,才不至于像现在这样、你我这样——三十六宗的长老们藏身在这山野里,无人敢做声!”
唐裴勇便不说话了。牟东烈就又盯着看牟金川看,终于远远听见他说——
“好。”牟金川转过身,在石阶上站直了,终于将这个字说出口,“好,我应了!”
他脸上之前是错愕,然后是犹豫,接着是悲苦,到如今终于将一切都收敛了,只剩下一种极为深沉复杂的情绪,甚至能被称得上一点儿悲壮慷慨——
“宗主你说得好!牟铁山在幽九渊底下要是真说了那些话,做了那些事,好,该杀!我们巨阙派的人不该说那种话!”
“之前我又是不明事理,来向你寻仇,此事我也做得不对!我那徒儿或许是受到奸人蛊惑,该杀!我这做师父的不查,也该担责!是我师徒二人的错,与巨阙派无关!来!”牟金川将大剑噌的一声又从背后的剑格中取下,横在身前,“巨阙派剑主牟金川,领教剑宗仙剑!”
但李无相却微微抬起手,然后背到身后了,看着牟金川:“牟剑主,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令徒死讯?”
牟金川愣了愣,似乎没料到李无相此时还会多问一句,但只冷冷一笑,皱了下眉:“怎么,你要查问吗?今夜总之是你死我活了,何必再多问!”
李无相摇摇头,沉默片刻。再开口时,如果有人看他看得足够仔细,会发现他脸上的神色仍旧很平静,只是这平静里,似乎还有一丝黯然与悲苦——
“倒是用不着查问。只不过呢,我猜你是今天才知道令徒的死讯的。”他微微叹了口气,伸出一只手,“唐,剑给我。”
唐七郎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所说的“剑”是指什么,忙将背后的那柄真器大方碑卸下,递给李无相。
李无相伸手去接,但在唐七郎放手之后却没握住,而运力一拨动,叫这重剑夺的一声斜斜射入牟金川身前。
“我们从前做剑侠的,也不是什么怪物。牟剑主你死了一个亲传的弟子,觉得气愤、悲苦难当——你所感受的这些,这月余来我们剑宗诸人已经体会得够多了。兄弟姐妹……甚至师长,就死在身边、死在眼前,叫你难受的那些,我也能感同身受。”
李无相叹了口气:“我们讲道理,但也讲人情。新坟未立再添新坟,于情于理都不是好事情。这是牟铁山用过的剑,你带回去吧。大劫盟会既然是谈事的,事情谈成之前,在我这里,就先不见血了——牟剑主,祭奠你的弟子去吧。盟会之后,我再在此地等你。”
牟金川皱了下眉,似乎在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就这么一恍神的功夫,他手中持握着的、横在身前的那柄巨剑,似乎因为一口气从他的体内陡然消散了,而剑锋微微垂了一下、在石阶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。这声脆响一下子叫他反应过来了,把剑握稳了,嘴唇动了动,似乎是想要说些“不必”或者“今夜就在此了结”之类的话。可又仿佛是自己害怕自己真将那些话出口了,而立即干瘪地说了声:“好。”
这一声之后,似乎是觉得自己此番应得太快,就又盯着李无相看了看:“只是你如今上山来,是剑宗的人,还是三十六宗的天心和然山宗主?”
李无相没回答,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叹口气柔声说:“牟剑主,回去吧。我今晚的心情并不适合跟人多说话,你也一样——把握住机会。”
他最后一句话声音很低,只有周围的几个人,与更远处那些修为绝高的人才听得到。
牟金川的脸猛地涨红,但只握了握剑柄就将巨剑放回背后的剑格上,又一把将牟铁山曾用的那柄真器大方碑提起,看着李无相:“好。盟会之后,我们再在此地相见!”
他提着剑,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,那步子看着轻快,但每一步都踏得足下石条绽裂,等到了山门之下的台上,周围的人立即让开,都不敢再跟他搭话。
李无相就微微吐出一口气,看了身边的人一眼:“现在咱们也上去?还是等一等?”
唐七郎此时才回过神,看他的眼神跟周围那些掌管车马的弟子一样复杂,隔了一会儿才说:“宗主,晚辈如今知道剑侠的这个侠字,到底应在哪里了。”
李无相就笑了笑,在心里也笑了笑。刚才做的事,或许是真正的剑侠会做的,但在他这儿却跟“侠”字没什么关系,纯粹是心机与权衡借势。
到现在听了唐七郎的这句话,才有一个念头在头脑中飞快地掠过——自己这种做派是离剑侠这两个字越来越远了,不过,一定是离三十六宗这些“师长”们心中的“剑宗元婴”的样子越来越近了。
来这世上的时候他肯定想过往后修为高绝,好行侠仗义,用不着再算计来、算计去——就像刚才自己看起来做的那样,念头一动、随心所欲。
眼下自己不知道离那种状态还有多远,但应该是变得越来越近了——人的名,树的影,身边的四位青年翘楚在幽九渊亲眼见了自己做的事,已经在这里为自己背了一回书。
牟金川今晚跑下来拦路,却又被自己跟唐七郎连蒙带吓地唬走了,他是元婴巅峰的修为,还是实力最强的巨阙派的剑主,他这一怂,此事往后应该也要吓退绝大多数的人。
那如今这名和影就全做足了,剩下的就是怎么把架子给好好撑起来、弄到自己想要的了。
至于大劫盟会之后的死斗——李无相的想法是,弄足了好处,立即就撤。真到了那时候,牟金川和巨阙派的人应该不但不会觉得被涮了,还会觉得是自己这元婴剑侠不欲和他一般见识,而放了他一码呢!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