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日,这同一天里,温和金色的阳光,不仅照在了兵部,还洒向了皇城西。
皇城西,在这安福坊地界,多是勋贵,诸位公侯伯爵爷的宅邸。
忻城伯府,虽不算其中最为宏伟奢华,但也雕栏玉砌,朱门高墙,门前石狮威严,檐下铜铃叮当,气派自是不凡。
第九代忻城伯赵世新,自万历二十六年袭爵,四十四年掌京营,至今已有三载,手握兵权,府中来往之人尽是勋戚武将,权势赫赫,京师无人不知。
此人年过四旬,生得美髯浓密,身形魁伟,虎步龙行,眉宇间自带一股军伍气象,虽居高堂,却隐隐透着杀伐之威。
此时,他正端坐书房之内,身后紫檀雕龙大椅,桌上狼毫笔卧,几卷兵书错落堆放,案上还有奏牍摊开,墨迹未干。
忻城伯端起茶盏,缓缓呷了一口,看着垂手立于下方的世子,眼中一闪,不知在思量着什么。
良久,忻城伯赵世新忽然问道:
“最近,可有去你表妹那儿走动?”
下首的赵之龙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一怔,略一沉吟,方才答道:
“前几日去了趟舅舅家,没见着。”
“哦?”
“听说和阳武侯、惠安伯府上两位姑娘外出了。”
忻城伯皱了皱眉,“清明踏青未到,三个女儿家外出何事?”
“这......听舅妈讲,她们仨好像在折腾一个什么塾堂......”
“不在家学刺绣,莫非还要办学?”忻城伯有些哭笑不得。
“听说都是阳武侯那家姑娘出的主意,平时没事也能打发一下时间。”
忻城伯一副了然的表情,揶揄道:“这京城中,就没有待娶的公侯世子?”
赵之龙心道:我不就待娶么......
随之,屋内又静了下来。
过不了一会,赵之龙长出一口气,幽幽道:
“父亲,前日里孩儿......”
见忻城伯脸色一沉望向他,便将那半截话给吞了回去。
过不了一会,实在是无法忍受那屈辱,又愤愤的说道:
“父亲,这郎官欺人太甚,孩儿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!”
“你闭嘴!“忻城伯赵世新不怒自威,冷哼一声,扫了赵之龙一眼,吓得他登时闭了嘴,不敢再言。
忻城伯沉吟半晌,轻叹一声,缓声说道:“原以为,将你调入京营,跟随老夫耳提面命,略可长进几分......”
“却不曾想,你竟干出这等荒唐事!”
“可这......”赵之龙一脸委屈,忍不住分辩道,“孩儿还不是为了朝廷,为了京营,才出此良策!”
忻城伯眉头一皱,呵斥道:“良策?!怎么?你倒还觉得自己有理了?”
赵之龙忙踏上一步,急急说道:“孩儿此策,分明是替圣上省银子!谁人不知,无马之军,如何能战?”
“可眼下朝廷,又能拿得出几两马价钱?”
“咱这般行事,不就是替圣上分忧解难!”说罢,拱手朝天,一脸“忠勇”。
忻城伯看着赵之龙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,怒极反笑,冷哼一声,道:“呵呵,老夫把你养到这般大,你什么心思,我还不知?”
“你倒好,还敢在大人面前,胡言乱语!”
“既然如此......为何不提前和我打个招呼?”
“这......”赵之龙涨红了脸,支支吾吾了半天,才低声道:“父亲明鉴,为朝廷办差,咱们总不能不吃不喝吧......”
赵之龙,小心翼翼的抬头瞧了自家大人一眼,斟酌了一下说道:“孩儿此举,既能济助朝廷,又能......呃......更何况,三大营的提督爵爷们,孩儿也都打过招呼了!”
“你......”忻城伯闻言,终于忍耐不住,“唰”的一下,长身而起,“蠢材!”
这一声低喝,吓得世子爷连退三步。
忻城伯负手踱出大案之后,手指着赵之龙,胸中怒火强压几分,沉声道:“真要买马,何必如此大张旗鼓?”
“随便派个得力的,往骡马市的大马商那儿走上一遭,放个风声,叫他们自己到集市里凑齐马匹,不比你这般方便?”
“碍着京营的面子,他们敢不从?真若出了岔子,那也是他们自愿行事,关咱们何事?”
“现在可倒好,你偏要弄得满城风雨,生怕旁人不知道是你做的,就差在脑门上刻个‘替忻城伯办差’三个大字!”
赵之龙听得这话,登时呆住,半晌说不出话来,心道:这事儿......还能这么办?
“你咋不早教我?”
“你问了么?”
“......”
“可父亲,爵爷们也没说什么......“
忻城伯原本缓缓踱步,此刻却渐渐停了下来,他微微弯下腰,一只手扶在大案上......
良久,赵世新才缓缓转过头,淡淡吐出四字:“一蠢再蠢!”
赵之龙听得这话,登时涨红了脸,鼻中冷哼一声,不忿道:“那还不是你生的!”
忻城伯赵世新瞧着这没出息的儿子,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,一时竟懒得再斥责。
他略略一想,忽然开口道:
“为父掌管京营,多久了?”
“三年!”赵之龙想了想说道。
忻城伯抬头望向屋檐,神色莫辨,似自言自语般低声道:“三年,够久了。”
“什么?”赵之龙一愣,竟没听明白这话里头的意味。
“之龙,京城里这么多的公侯,为什么为父区区一个伯爷,能执掌京营三大营?你想过没?”
赵之龙突然听闻父亲如此询问,由不得急转脑经,细想起来,随后小心说道:
“因为父亲,公忠体国,干事练达,处事圆融......”
忻城伯听罢,先是微微点头,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,说道:
“因为,皇上圣明!”
“啊?......”
赵之龙差点没噎住,心想:有必要在咱面前拍今上的马屁吗?莫非咱家窗外蹲着番子?!
忻城伯却不理他心中胡思乱想,只是抬眼望来,目光深沉,道:
“你以为这位子这般好坐?为父自从掌三大营,便是如履薄冰,战战兢兢!”
“多少人的眼睛都盯着为父?他们心里想的,也不过是一个‘凭什么’!”
赵之龙站在一旁,听得此言,忽地心头一震,猛然间灵光一闪,恍然大悟:“所以,这便是陛下任用父亲的缘由!”
“如此一来,父亲只能顺着圣意,实心用事,将这京营操持得滴水不漏。否则,稍有差池,那些背后盯着的有心人早已把参本摞成一摞,送到御前了。”
忻城伯老怀甚慰,捋须而笑,这自家儿子还没蠢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