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为收尸人,亡人镇大部分横死之人的尸体,都是宋仁负责收尸。
在荷官摇晃的鼓面上,宋仁瞧见了昨夜溺死的米铺掌柜在水底挣扎的模样。
当时宋仁就好奇,为何溺死后的尸体,并未留下任何残魂,现在看来,恐怕米铺掌柜是将自己的性命输在赌场上了。
赌桌上,输急眼的人可不在少数。
宋仁瞧见一个穿寿衣的老头,面色凶狠地将眼珠子扣了下来,血淋淋地押在“小”位,浑浊的玻璃体里映出他孙儿上吊的麻绳。
对面护卫模样的男人则冷笑冷笑,腰间配刀突然出鞘半寸,刀鞘下哪儿是什么刀身?分明是块竖葬的棺材板,裹尸布缠成的刀穗还在滴黑水。
男人以配刀为注,选择押大。
两人都开始疯狂押注了。
“开!”
荷官猛拍鼓面,鼓皮里突然伸出只白骨手,指节攥着三颗人骨骰子。赌桌下的青砖地渗出黄泉水,泡发的纸钱打着旋往桌腿贴。
“三点!阳寿折半!”
荷官尖叫着掀开檀木盅,白骨骰子落定时,赢家印堂青黑暴涨,输家瞳孔扩散。赌桌突然裂开缝隙,伸出腐烂鬼手抓取赌注。
鬼手抓住护卫脚腕,他印堂顿时炸开血洞,两缕白须从鬓角脱落,还没沾地就化成灰。
除此之外,还能见到用身上各种部位押注的赌徒。
“瞧见了吧?想在黄老三这把刀赌回来,可不容易。”朱屠户凑到宋仁耳边,“他们使的手段,咱看都看不出来。”
“实在不行,咱俩强行把刀抢了,然后闯出去!老疯子不是把他压箱底的手段教你了?你来压制楼里的那些鬼东西,我来开路!”
宋仁瞥了他一眼,摇摇头。
“黄三爷是从你这把刀赢过去的,不是抢回去的。凡事都有规矩,在人家的地盘,咱们就讲规矩,怎么跌倒的,怎么爬起来。”
朱屠户挠了挠头,罕见地有些露怯。
“那咱们怎么赢?直接去找黄老三?”
“不,是等他来找我们。”
宋仁带着朱屠户挤开人群,来到了牌桌前。
相比起骰子,名为炸金花的西洋牌赌桌,是阴骰楼进出账最大的台子。
赌红眼的赌徒,拿到好牌,敢无限加码,把一切都进去。
为防止出千,在牌桌两侧,还站在两名盯千。
宋仁到牌桌前坐下,一百点香火化作阴钱兑换筹码。
香火在赌桌上可是好东西,连荷官都高看了他一眼。
开始发牌。
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,宋仁都不喜欢赌,对千术也一无所知,只是随意知晓了一下大致的规则,便开始押注。
测吉演凶术,开启!
未来的推演画面在他眼前闪过,推演出拿到了输牌,他便直接弃牌,推演出拿到场上最大的牌,他便将筹码全部押上。
一连几把,他面前就堆满了筹码。
粗略估算,应该有个一千五百点左右。
朱屠户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这些可都是香火啊!
他攒了半年才攒出来这么多,这还不到半个时辰,宋仁就全部挣回来了。
“你小子是赌神转世吧?”
宋仁赢得太多,荷官和盯千的眼神也都变了,死死盯着他,似乎想要看穿他是如何出千的。
毕竟牌小就丢,牌大就全押。
哪有这么打牌的?
不是出千是什么?
宋仁淡定地继续押注。
又是一连赢了二十几把,面前的筹码堆的跟小山一样了。
荷官和盯千眼睛都盯花了,就是看不出丝毫破绽来。
“小兄弟,这是专程砸场子来了?”
荷官将人皮鼓往桌上一拍,恶狠狠盯着宋仁。
“再瞅把你眼珠子抠出来!开赌场不就是让人赌的,怎的赢了钱,就不想认账了?”
朱屠户面色隐隐变作狰狞野猪,身上浓郁的妖气散发出来,惊得周遭赌徒四散逃开。
荷官认出了朱屠户,眼中闪过忌惮,但还是咬着牙说:
“我当是谁呢,看来朱老板这是先前输的不服气,专门带人找场子来了?”
“管那么多作甚?怎么,不敢让我们赌?”朱屠户放声大笑,右臂肌肉虬结,粗壮一圈,长出钢针般的鬃毛,一拳砸在牌桌上。
厚木牌桌轰然碎裂,西洋牌漫天飞。
“要是没那个胆子的话,这赌场,干脆就趁早关了算了!”
他刚在阴骰楼吃了那么大一个瘪,眼下不知有多畅快。
荷官见状,表情登时一变。
但周围一只只眼睛看着,他不好发作,只得咽下这口气。
“当然可以赌了,你且随便来。”
但如今又有哪个赌徒敢跟宋仁赌?
一时之间,宋仁去到哪张赌桌,对手就自行退却。
“既然没人敢赌,那干脆你来跟我们赌吧。”
宋仁抬眼看向荷官。
不知为何,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荷官,在迎上宋仁眼神的时候,竟从心底生出一股子胆怯的感觉。
但他如今已被驾到火上烤了,想退也退不了,只能硬着头皮坐到赌桌上。
“你要赌什么?黄三爷的盘子大,比你们所有人的胃口加起来都还要更大,无论多少注我们都吃得下,都输得起!”
虽是荷官坐庄,但他却如坐针毡,如芒刺背。
宋仁将刚刚赢的所有筹码摆到桌上:“不讲道,我跟你赌骰子,押上所有的筹码,赌阴骰楼七成阴契。”
来之前,朱屠户就跟宋仁详细讲过阴骰楼的情况。
在这里,最恐怖的赌局,名为九世轮回局。
玩法就是正常的猜大小玩法。
但赌桌以九盏人皮灯笼围城勾魂阵,赌徒上桌,需含住刻着生辰八字的棺材钉,舌尖血在桌上画出自身命格图。
一旦赌输,灯笼便会亮起,将输家魂魄勾出,签下阴契,魂魄被炼成凶恶厉鬼,生生世世沦为阴骰楼傀仆。
相应的,若是能赢,无论你先前输了多少,阴骰楼都会帮你一笔勾销。
时至今日,阴骰楼不知签了多少份阴契。
一张口,就是七成?
宋仁面前的筹码,算下来差不多是三千五百点香火。
“这赌注太大了,我不能做主。”
荷官神色一变,连忙冲着身侧的盯千低声交代。
盯千匆匆离去,宋仁也不着急,就静静等待着。
一支烟的功夫,一个粗壮汉子在一群手下的簇拥下来到阴骰楼。
“听说有人想要赌我七成的阴契?”
黄三爷的鼎鼎大名,但真人,宋仁还是第一次见。
对方的面容,令宋仁有些意外。
常人眼睛下,这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汉子。
可宋仁能看到常人不能看见的。
只见黄三爷背后,隐隐约约站着一个影子,脑袋如同一个肉球构成的骰子,不断翻转着不同点数的面,而他的皮肤上,布满了各个牌九花色的纹身,手中抓着一堆筹码,不停塞进嘴里咬碎,咀嚼。
“好胆色!”黄三爷看了朱屠户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
“不管是找场子,还是来玩儿,我黄三郎都欢迎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。
“当初关中一个点了香的刀客,押上了自身所有的香火,也只值半成的阴契,你要押我七成的阴契,就凭你面上的这些筹码?”
宋仁当然知道,对方不会如此轻易就应下这场赌局的。
他的目的,本就不在此。
七成阴契,不过是为了将黄三爷引出来罢了。
于是宋仁对着黄三爷咧嘴露出狞笑。
“那咱们就换个赌注,我要跟黄三爷你赌,赌我面前的所有筹码,外加押上我的自身性命,赌注是前些时日朱老板输给你的那把刀,以及你黄三爷的一个承诺。”
这下,黄三爷的眼神才微微变了。
“你要跟我赌,赌你的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