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非由衷之慨,
唯携嗔之辞而已。
恰在此时,点计完洛阳内诸王府各自兵甲器械,私兵名册的荀思和杜规二人步入堂中,正听到坐在主榻上的崔祎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。
杜规当即面有愉色,正要开口劝谏,荀思轻轻咳嗽一声,朝主座上的崔祎投以目光,抢先说道:
“殿下此言何意?”
沉浸在对北朝公卿的怨怼中的崔祎这才回过神来,愣了一下,有些尴尬地看着面前两人,干笑着细声说:
“徒、徒做戏言尔,二卿勿怪。”
他脸上一阵发烫,心想自己王府中的诸多掾属,跟随自己一步步将不可能变为可能,赢得一场又一场胜利,自己的许诺也从未更改违背,至少他们的忠诚是可信的。
但他仍觉得继续待在这里有些尴尬,于是双手从榻上伸出,向下一压,对荀思、杜规说道:
“二卿所报之事,稍后再做详谈。”
“眼下城外贼人肆虐,不知何时便会闭锁八关,将我洛邑团团包围。”
“他们现在虽没有攻城器械,但这种时刻,一刻都不能耽误,我必须稳定内外人心。”
荀思和杜规两人面色木然地看着崔祎,而刚刚送客回来的柳染莫名其妙。
崔祎依旧跪坐在那里滔滔不绝,仿佛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崔祎继续说道:“我当亲自去拜访城南的湘东王,与他商讨携手事宜。”
说着,他匆匆站起身来,一边向外走去,一边说:
“快快为我备车架。”
竟如逃也似,衣角险险带倒一旁香炉。
留下三人面面相觑。
洛阳城南占地面积广阔,洛水的各个支流在此汇聚,漕运便利,因此居住人口众多,各族杂居,南朝使馆也在此处,使臣不能擅自离开,而其人尚且是楚臣。
因为宋代楚时日尚短,加之湘东王上下其间,素有人望,是以此魏仍然以萧楚为南朝正朔。
清河王崔祎的车驾在一众开道骑从的拱卫下,从西郭城的王子坊,转而迤逦向南而进。
这一路上,不知吸引了多少人关注。
人们夹到而迎,只欲争相一观清河王风采。
不少人拍手而歌崔祎所做之诗,文章朗朗,如为他奏乐一般。
其人之名已是盛极。
许多人满是好奇,都道此人在先帝临终前被放出宫,在极短时间内便有如此大作为,几乎将整个京城搅了个天翻地覆。
还有人听闻一些传言,说他本是先帝属意的继承人,相关证据不胜枚举,只是阴差阳错,在当年废太子之后,不立新就是明证。
若由他来执掌大权,对京城百姓而言无疑是件好事,谁不希望有个聪明能干的少年天子呢?
据说他武能率不到百人的骑从连破数十阵,击败秦昭二逆的上万兵马;文能片刻成诗,当日便传遍京城,诗中饱含的手足之情,令闻者无不动容。
那些无动于衷的,想来也并非孝悌之人。
夕郎杨宠之言,因借其风而承势,同样流传甚广,其名遂显,其权也彰。
虽说此刻称崔祎为京城人望全部集于一身有些过了,但也相差不远。
在政治规则被彻底破坏之前,这便是他最大的资本。
所以,他即便要付出很大代价,也要保证在自己真正有能力摆脱规则束缚、自主行事之前,这规则不被外力破坏。
而那些心怀恶意之人,自然对崔祎诸多不满。
所有加诸在清河王身上的赞誉,都成了他们厌恶他的理由,甚至许多人连“清河王”这个王号都不愿承认,觉得说出来烫嘴,想一想都晦气。
只是他们虽愤怒,却也无能为力。
毕竟当下洛阳城内形势特殊,他们能做的事太少。
那些明枪暗箭,都被崔祎凭借才情巧妙化解,让嫉妒他的人无可奈何。
崔祎就在这样的关注下,一路行至城南的湘东王府邸。
这湘东王府与崔祎在王子坊见到的那些,以争相逾制来彰显权威与地位尊崇的王府不同,处处显得十分低调。
但细看之下,其建筑装饰彩绘风格与北方略有区别,多了些南朝风物。
虽说南朝风物在洛阳并不少见,城南还有专门供南朝使者的驿馆就在隔壁,可用在王府之上,还是颇为少见。
崔祎远远看到王府,在数百步外,便有一人出门相迎。
此人正是湘东王萧明道。
崔祎此前在宫廷宴会上与萧明道见过几面,不过都是远远相望。
此刻两人隔着长街,远远便相对行礼,一些围观的好事者不禁爆发出一阵喝彩声。
他们二人如今都是洛阳城内的中流砥柱,只要他们在,洛阳内部便不至于大乱,定可抵御外辱。
崔祎缓步向前,萧明道大步迎来,哈哈大笑,对着众人高声说道:
“能够挽天倾之人来矣!”
说完,就要对着崔祎行了个叉手礼,同时开口:
“楚囚之身难能亲去贵府拜会,望殿下勿怪。”
崔祎一把扶住他,不让他行礼,笑着佯做不悦开口道:
“我魏室待萧王如晋人耶?”
楚囚者,南冠楚囚,楚国乐师钟仪。
楚为郑所败,而钟仪被俘后被郑人献于晋。
其人被晋人囚于北而不忘楚国衣冠。
这么说自然是一语双关,但也把接纳其人的魏比作了囚禁钟仪的晋,而湘东王虽然因为种种限制,不便离开城南,却也好过钟仪境遇太多,因此这比喻虽然精妙,却也颇为不妥。
于是萧明道在崔祎期盼的眼神中开口言道;
“魏室虽待我如晋人,但殿下却恰如晋侯一般,可以赦我啊。”
晋侯就是晋景公,以侯爵在其封国称为公。
晋侯见钟仪仍然身穿南方衣冠,于是问之,相对之下,以其为君子,遂优之,以其为使使楚,于是有晋归钟仪之语。
这潜藏的涵义也是在以晋侯之爵比喻清河王,以公来暗示那贵不可言的大位。
听到晋侯,人们自然就会发此联想。
想到晋景公。
这也是崔祎说出‘我魏室待萧王如晋人耶’后,就希望对方能闻弦歌而知雅意,暗涵期盼的原因。
周围围观的好事者也都纷纷私语,频频颔首,以其为然。
本来虚无缥缈的权势,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累积起来的。
然后通过人心变现到实处。
化虚为实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