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丢失?”麦卡伦先生低声重复了一遍诺顿的话。
如果诺顿乖乖躺下,允许麦卡伦帮自己做一次贴心的全身检查,那么他们就都会知悉,诺顿此前经历了一场血统炼金——那项归属于【生命缔造】炼金大类的上乘技术。
但是现在的诺顿不会允许自己被彻底剖析,所以麦卡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家伙一遍一遍自我质问:“丢了点什么!?丢了点什么!?丢了点什么!?”
究竟丢了点什么呢?诺顿想不出来。他只觉得有一些伶仃的影子从自己脑海里溜走了,抓不住寻不回觅不到。
他的心绪波动,于是整座王城似乎都在打颤。
“喂喂!”麦卡伦冒险做了个举动,伸手扶在了诺顿的肩膀上,想要安抚他。
一瞬间他就抽回了那只手!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。但其实那不是刺伤,而是滚烫的触觉。
不对劲!麦卡伦知道要当机立断。
“你可以愤怒!但不要无谓!”麦卡伦大声说——
“相比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,兄弟,眼下还有更该做的事不是么!?你忘记康斯坦丁的陨落了么!?”
“……无谓?还有陨落的……康斯坦丁!?”诺顿仿佛打了个哆嗦。
确实无谓。
他可以立刻嘶吼出自己的怒火,以一发君焰作为具体形式。他的力量正在逐步恢复,可以释放出这种高阶的言灵了,给他更多时间,烛龙也不是问题!但是……康斯坦丁的仇他还没报。
所以不能白费力气。
“你说的对。”诺顿喘息着。
麦卡伦再次体贴地伸出了那只扶肩的手——很幸运,这次不再有烫伤。
而在另一只手上,他凭空般捞了酒杯过来,里面已经斟满了那瓶名贵的麦卡伦1926。现在诺顿也已经清楚这是瓶多么棒的酒了,他们也真的像亲密无间的兄弟那样,对立着,同饮这瓶威士忌。
“所以你带着‘礼物’……是要帮我复仇?”诺顿看向麦卡伦。
“没错。”麦卡伦很高兴,起床气终于安抚下去,他们也终于可以进入正题。
“你要的回报?”诺顿金色的竖瞳敏锐。
麦卡伦——不,用他更熟悉的称呼——天空与风之王奥丁从来不是个慷慨无私的人,他的贪婪让他万事皆有所图。这回他等在这里、守着自己回来,目的也绝不单纯。
“亲爱的兄弟,你想错了我。”麦卡伦摇摇头。
“这次我没有所图,不求回报,或者说,回报就是复仇本身。”
“?”诺顿不解。
“很简单,杀了康斯坦丁的人,还想接着杀掉你,并且在后面杀掉我。现在你在我前面,唇亡齿寒,我们休戚与共。”
一时无言。他说得很诚挚,诺顿思忖着。
从回到青铜城时他就察觉到了,曾经追随他的龙侍……没有响应他的召唤。这很致命。他此刻需要以最快地速度孕育更大型的龙躯、积蓄足以灭世的力量,绝不能孤立无援。
所以至少……他也要看看这位兄弟的“礼物”究竟是什么内容。
“你会送我什么呢?什么样的‘礼物’能助我复仇?”诺顿问。
麦卡伦用行动回答了他。
那只还扶着他肩膀的手缓缓收紧,慷慨的、竟然不含一丝恶意的馈赠像一股暖流涌向了他!
你居然……直接分了你的力量给我?诺顿震惊。
这种仿佛传功一样的赠予方式只在纯粹的力量馈送时有效。诺顿的脑子里……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:这个人简直蠢昏了头!他敢当场输送自己积蓄的力量给别人,那就是亲手把自己的脆弱时刻露出来!所以我为什么不直接吞吃了他!?
但他也立刻反应过来,这位兄弟敢大大咧咧地来此,就一定是分化过茧了的。现在动手只会结仇。倒是他真的愿意帮助自己……这令人感动。
那股流向自己的力量足够巨大,是他吞食或融合十条龙侍都换不来的。他们从幼体、亚成体到成体、超进化体,每一步都需要吞食或孕育很久,这份礼物简单粗暴,却可解他的燃眉之急。
麦卡伦先生完成了这个“令人感动”的操作,整个人似乎都踉跄起来、向后跌坐——但诺顿扶了他一把。
“兄弟……我们是有共同语言的……在炼金术上,我们永远是第一第二名。你对【概念武装】的理解无数次启发了我,看看你这伟大的造物,真令我惊叹……”麦卡伦摆摆手,表示自己没事,也示意这座青铜铸就的王城。
“现在加上这份【空间开辟】的指南……助你的武威!”
他的声音越发虚弱,鸟喙面具眼洞里的金色都要黯淡了似的。
诺顿用力地扶住他,帮他重新站好。真的很久没有见面了,诺顿看着那双眼睛。虽然不知道奥丁为什么要遮面,可他的眼神还是那个眼神,尽管阴鸷,但今晚奥丁帮了他,这值得一个感谢。
“谢谢。”诺顿郑重地说,然后跺脚。
青铜轰鸣,水波震荡,灿金色的波纹顺着诺顿的脚底一圈一圈扩散开。从小湖的湖心开始,这个巨大空间的每一寸都在急振!
他们脚下,从小湖下潜后的最下方,是曾经诺顿与康斯坦丁的寝殿——说是寝殿,但事实上只是一间朴素的民居。那里埋葬着诺顿很珍贵的时刻。
而寝殿上方、和小湖中间间隔的那一层空间里,如山的尸骨堆积。
那是一场千年前发生的进攻。长江枯水季,屠龙的东汉官军冲到了那里——他们已经来到了诺顿的家门前,可迎接他们的,是毁天灭地的烛龙。
于是他们死去,把一具具尸身留下。一将功成万骨枯,他们确实“功成”,让昔年的青铜与火之王陷入漫长沉睡;但也以身殉道,“万骨枯”。
现在,万骨似乎也在震荡的王城中战栗……纷纷抬起了低垂千年的头。
水面之上。
武士俑一样魁梧严谨的中年人撑着船,皱起眉头,感受着脚下水波中荡涤的伟力。他看了看表,计算着时间,猜测着水下青铜城中可能出现的情况。
其实也无非两种情况而已。
第一种是麦卡伦先生大发神威,缴获诺顿。
第二种……
他背后响起轻松的声音,截断了自己的猜测和思考。
“事情办完了。出发吧,陈。”
陈先生回头,看着说话的人凭空出现在船舱里。麦卡伦的黑色风衣仍然笔挺有型,鸟喙面具也完整,手里还端着一杯酒。
看来是第二种可能,他心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