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话一出,场间顿时一静。
汤和吓得脸色都白了,呆立在原地不敢动弹。
第一个爆发的是暴脾气的常猛。徐达说的是“你们”,这话把他也骂了。
“奶奶的,你小子找打!”
常猛挥起拳头就要打,但是一只手拦下了。
“慢着。”
“少主,拦着我作甚,这小子摆明了是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常猛一脸不解,不明白程远为什么要拦着他。
程远也不过多解释,只是挥挥手示意常猛稍安勿躁,然后饶有兴趣的问徐达:
“你看我不顺眼,是因为我有钱?”
这下徐达是有些错愕了,他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猜到了自己心中所想。
但是既然都被看出来了,徐达也不装了,他直言不讳。
“对,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有钱有粮的。”
程远对他的话倒是并不意外,他眉头一挑,反问道:
“因为没分给你们吗?”
徐达看着他这个样子,心中火起,竟然是直接啐了一口。
“呸!分给我们,那本来就是我们种的,何须你们分!”
言到此处,他怒火愈胜。
“我爹一辈子都在田里,种出来的粮食堆起来比人还高。他他妈却是饿死的,饿死的!若不是你们这些人巧取豪夺,何至于此!”
程远任由那一口口水落在自己锦袍上,并未躲避。他只是盯着徐达的眼睛,缓缓问道:
“你觉得这不公平?”
“去你妈的公平。”徐达恶狠狠地盯着程远,若不是身后有朱重六和汤和拉着,似乎便要将程远撕碎,
“这天下哪里来的公平?
勤恳老农饿死田间,你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世家公子却能潇洒活着,这公平吗?
外面流民四起,多少人为了升米斗粟卖儿飨女,你们却能坐拥万石食粮,这公平吗?
濠州城乞儿遍地,三百里外的颍州城就能歌舞升平,这公平吗?”
“不公平。”
程远面对暴怒的徐达,只是简简单单吐出了这三个字。
徐达惨然一笑,
“原来你们都知道啊。”
程远从程迁手中接过一张手帕,擦了擦身前的口水,边擦边说道:
“我们又不是傻子,这么浅显的道理怎么会不懂呐。而且我还知道一些更不公平的事情,想知道吗?”
徐达沉默着看着程远,似乎在等着他开口。
程远将擦完的手帕随意仍在地上,踏了上去。
“知道我们的那些粮食是哪里来的吗?”
不待他人反应,程远就自顾自的说道:
“三年前黄河水患爆发,大都城紧急掉了二十万石粮食走水路南下赈灾。粮食运到徐州的时候,就剩五万石了。
那五万石也没有运到淮南,而是就那么被徐州知州卖了,一石一两银子,卖给了两淮各路商行。
我程家就买了差不多三千石,然后转手就在寿春卖了三万两银子和千亩田地。就连安丰路达鲁花赤,都因此欠了我们五千两银子。”
程远似乎觉得这个消息还不够大,他看着徐达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,继续说道:
“知道黄河水患这么久了,朝廷为什么不管吗?”
程远又是自问自答:
“其实三年前,就已经有人上书要治河了,但是却被人压了下来。那人的理由也很简单,说什么‘若聚众治河,恐之忧又有重淤河患者’”
程远说着,上前拍了拍徐达的脸,
“你看,大都城知道天下有你这样的聪明人,怕你们造反呐。”
这话一出,莫说徐达,就连一旁的常猛和汤和都升起了愤懑之色。
就因为这种理由,朝廷就任由河水肆虐,天下百姓流离失所吗?
程远看到了这愤懑之色,他知道,这几人的血勇上来了,是时候收网了。
他贴到徐达耳边,用仅有二人才能听清的音量说道:
“所以,徐达,你是想继续在濠州城里当你的乞儿,还是跟我走,咱们去要一个公平?”
徐达的眼睛穆然瞪圆,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程远,他是聪明人,他自然知道程远是什么意思。
他这是在准备造反啊。
程远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拍了拍徐达的肩膀,
“信不信我皆由你,至于那一两银子,你跟上来,自然是你应得的。你不跟上来,你就当我可怜你了。”
说毕,程远就带上常猛等人离去了,只留下呆立在场的徐达和不知所措的汤和。
……
……
“少主,你刚说的那些都是真的?”
路上,常猛是个藏不住话的,最先开口问到。
程远回头,
“我刚刚说了那么多话。你问的是哪个?”
“朝廷不治河的那个。”
程远点了点头,
“当然是真的,我家兄长在朝廷任集贤修撰,虽不是什么实权大官,但是平日里帮大人物们润色文书时,还是能看到不少消息的。”
常猛得到答案,只觉得心中一股郁气郁结,竟然是直接骂道:“
“什么狗屁朝廷,忒不当人了。”
朱重六被他这句话吓得面色苍白,左右看看发现并未有人注意这边,才低声对常猛道:
“诶呀,常兄弟,慎言!”
常猛一甩胳膊,骂道:
“慎个鸟言,若是你怕咱拖累你了,大不了我再去做贼。”
程远看着这一幕,倒是哈哈大笑:
“哈哈,常兄弟性情中人,佩服。”
常猛见程远这般态度,眼珠子一转,低声说道:
“少主,你觉得我骂的对不对?”
这一问程远可叫程远一愣,这常猛看着五大三粗,这还是有心眼的嘛。这摆明是在试程远对朝廷的态度啊。
既然他愿意试,程远倒也不介意给他漏一些底。
“我只觉得常兄弟骂的还不过瘾。”
“哈哈哈,少主也是性情中人,常某佩服。那少主与常某一起骂?”
“行啊,只怕你不学无术,我骂的你听不懂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程远思索了片刻,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一首反诗,自己换了几个词,吟道:
“堂堂大元,奸佞专权。
装聋作哑祸根源,惹流民万千。
官法滥,刑法重,黎民怨。
人吃人,钞非钞,何曾见。
贼做官,官做贼,混愚贤。
哀哉可怜!”
常猛琢磨了一会儿,赞道:
“少主大才,常某佩服。”
就此,二人越说越火热,越聊越投机。
只把一旁的朱重六吓得面色愈发苍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