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铛铛铛”几声响,伴随着数道火花闪烁,芦苇荡中一道人影一闪而过,在沼泽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。
那人手持一把宽背钢刀,头发披散,身上有十几处伤口。
最严重的伤在他的左肩,皮肉外翻,几乎露骨,鲜血涌冒。
那人脸色惨白,脸上满是疲惫的神色,但眼神中却满是警惕。
可能是失血过多,那人在急速的奔跑中忽的一绊,几乎就要栽倒。
他的动作好快,在整张脸快要贴近地面的时候猛地伸手撑住地面,跟着借力起身,人就再次向前奔去。
前面的芦苇荡一层层、一浪浪,别看这人身材高大,却足以将其掩盖。
“噗”的一声,这人一头扎了进去,脚下忽的一软,终是栽倒在地,趴在地下“呼呼”直喘。
这一磕正巧撞到他的左肩,顿时疼的他龇牙咧嘴。但他一只手牢牢地按住口鼻,不让自己叫出声来,但剧烈的疼痛仍然让他眼泛泪花。
他强行稳住心神,出手点住自己的“肩前穴”,跟着调匀呼吸。
一口浊气缓缓从他的口中吐出,他的脸色也在这一刻稍稍恢复。
“咕咕,咕咕”这人用口技发出类似鸽子的叫声,等了片刻,不见有任何回应。他似乎不愿接受这个结果,再次发出声音,却仍是没有收到任何回应。
两次的试探过后,这人好似明白了什么,眼神中的警惕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伤感。
“兄弟……”他不敢发出声音,仅用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说出这两个字,跟着泪水划过脸庞。
东南角,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,这人忙坐起身,右手持刀横在身前,眼神中的恨意浓重,大有鱼死网破的架势。
不等这人下定决心,一黑衣人手中刀光闪烁,径直削向他的咽喉。
“铛”的一声响,这人反手挑刀,挡下了那黑衣人的一招,跟着身体向后翻转拉开距离。刚站起身,周围十几名黑衣人忽的出现,将其团团围住。
夜空中一个物体形成一道抛物线飞了过来,跟着掉落在地下,滚了几滚,撞到这人的脚尖,停住了。
看清那物体,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,面目上满是惊恐、不甘与死灰。
“兄弟!”这人惊叫一声,不可置信地看着这颗头颅。
他刚才已经猜到最坏的结果,却没想到亲眼看到自己好兄弟的人头。
“南侠丁辉,不过如此。”一声苍劲有力的女子声音传来,跟着一声呼啸,不远处的树梢上出现一名女子。
“吕香凝!”这人一眼认出那女子的身份,知道她是沙海帮的第一杀手。
吕香凝冷冷地笑着,说道:“赵俊,识相的就把那东西交出来,我可以大发慈悲饶你一命。”
原来这人姓赵名俊,江湖人称北侠,与那丁辉被世人合称为“南北双侠”。
听到吕香凝这样说,赵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,弯腰拾起丁辉的头颅,眼神中的恨意溢于言表,说道:“吕香凝,事到如今,我即便是死也绝不会让你得逞!”说罢飞身而起,半空中一把将手中钢刀掷出。
“嗖”的一声,钢刀直奔向树梢的方向。
吕香凝见状,眉头一挑,冷哼一声,说道:“找死!”跟着一抬手,从她的袖口飞射出几道寒芒。
只听“铛铛铛”几声响,半空中擦出数道火花。“铮”的一声,钢刀被那寒芒打中,偏离了方向,径直插入地下。
“动手!”吕香凝一声令下,十几名黑衣人纷纷围攻上前。
赵俊一手怀抱着兄弟的头颅,一手探出抓住一名黑衣人的手腕,跟着用力翻转。那黑衣人被擒,手腕吃痛,手中的钢刀便就掉落。
赵俊抬脚踢中那黑衣人的小腹,跟着出手接住钢刀,再一转身,刀光一闪,那黑衣人咽喉处鲜血喷洒,一头栽倒。
一旁又有一名黑衣人抢身上前,趁赵俊不能回身的间隙挥出一刀。
这赵俊年少时得师父传授金刀门刀法,十年大成,刀法放眼江湖可谓屈指可数。
他虽未转身,但早已听见响动,心下已然预料到对手的动作。
不等刀锋靠近,赵俊忽的后仰,手中钢刀以极其刁钻的方式自前而后、自下而上,刀尖不偏不倚正中那黑衣人的心口。
黑衣人满眼惊愕,怕是到死也想不明白,这赵俊究竟如何使用出这种招式。
赵俊所使乃是金刀门刀法中的一招“回身刀”,取自杨家枪法中的“回马枪”。
不同的是,刀不及枪杆长,因此需要放敌于身后,忽的拧腰转身,杀对手一个出其不意,打的就是一个“快”字。
又有数名黑衣人围攻上前,赵俊辗转腾挪闪避迅速,那几名黑衣人手中钢刀上下飞舞,却始终触碰不到赵俊分毫。
远处,吕香凝看在眼中,心想:“这赵俊果然不愧是金刀王的得意门生,果然厉害。”她知道凭借自己手下的功夫不足以将其制服,抬手一甩,一道寒芒从她袖口发出。
赵俊一边闪避数名黑衣人的围攻、一边还击,耳边忽的听到响动。
不等他反应过来,突地感觉到左肩处传来剧烈的疼痛,一股强大的劲力将其打飞出去。
“啊”的一声,赵俊栽倒在地,怀中紧抱的头颅掉落翻滚出去。
鲜血喷洒,伤口传来剧烈的疼痛。
赵俊艰难地从地下爬起身,低头一看,只见左肩被一支奇形怪状的飞镖贯穿,原本受伤的伤势变得更加严重了。
那飞镖的样式的确怪异,整体形状如同钉子,尖端呈螺旋状,上有倒刺,寒芒闪烁,十分诡异。
“透骨钉!”赵俊倒吸一口凉气,认出这正是吕香凝的独门暗器“透骨钉”。
之所以叫这个名字,正是因为这暗器能够轻易穿透人的皮肉,深深打入骨头。一旦中招,想要取出,势必伤筋断骨。
这暗器形状怪异,因此发射出去不好掌握方向、劲力,需得在暗器一门苦下功夫的高手才能用得。
这一枚透骨钉不偏不倚,正好打中赵俊左肩的琵琶骨。
剧烈的疼痛让赵俊几乎就要晕厥,身上酸软、气力全消。
其余黑衣人见状,知道赵俊已经没有了反抗的余力,纷纷一拥上前,高举手中钢刀,势必要将赵俊剁成肉泥。
习武之人练气运劲,琵琶骨是要害。一旦被穿,气力皆散,如同废人。
但不知赵俊哪里来的气力,见黑衣人们围攻上来,忽的站起身,高举手中钢刀对冲而上。不由分说,抬手砍下一人头颅,跟着将那人头颅踢飞出去,正砸中一人。
一声大喝,赵俊调转回身,手中钢刀再次抡起,将那黑衣人的尸身砍成两段,一掌将上半段拍打出去,一脚将下半段踩在脚下。
鲜血喷洒,血腥凝重。
黑夜间、月光下,赵俊宛如恶鬼一样,长发随风披散,脸上满是血水,双眼血红。
他这突如其来的发狠,其余黑衣人顿时心惊,纷纷驻足不敢上前。
吕香凝见状,冷声道:“强弩之末,怕什么?”见自己手下仍是不敢上前,吕香凝立即恼怒,飞身出去落在赵俊面前,冷眼看过去,说道:“刀。”说话间向一旁的黑衣人伸出手。
接过黑衣人递过来的刀,吕香凝忽的扑将上去,抬手一刀当头劈下。
那赵俊只是恶狠狠地瞪着,身上却纹丝未动。
并非他不想动,而是他的确已经强弩之末,现在保持站立都已经是最后的一口气勉强而已。
“铛”的一声响,这一刀并没有真的劈中赵俊的头颅,吕香凝的人也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劲力逼退,她手中的钢刀脱手而出,飞向身后,正打中一名黑衣人的胸口,将其胸口贯穿,那黑衣人应声倒地。
吕香凝一惊,抬眼看去,只见赵俊跟前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。
这人三十岁上下,有些灰白的头发,头发披散,一身黑衣,手持一柄长剑。
长剑形似弯刀,通体黝黑,看不出什么材质,剑鄂正中间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宝石,在微亮的月光下闪烁着寒光。
吕香凝并不认识忽然出现的这个人,但她认识这人手中的剑,脱口而出道:“黑月剑,你是剑魔独孤楼!”
听到这个名字,其余黑衣人都是震惊不已,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。
那独孤楼脸上没有一丝神情,好似他的脸上从来不会出现任何神情似的,冷冷的一张脸、冷冷的一双眼盯向吕香凝。
“不知剑魔出现在此,是为保全此人、还是有意与我沙海帮为难?”吕香凝的心里十分清楚,剑魔独孤楼的武功远非自己能及。他若愿意,抬手间就能让自己毙命。即便是自己引以为傲的暗器透骨钉,对独孤楼来说也没有丝毫的威胁。
“杀人。”独孤楼冷冷地说出这两个字。
吕香凝心头狂跳,她自己也感到吃惊,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感到害怕,仿佛独孤楼的一句话就会决定自己的生死一样:“杀谁?”
“你。”独孤楼冷冷的声音给出了答案。
吕香凝脸色惨白,她知道独孤楼想要杀的人还没有一个能够从他的剑下活着离开,当即咬了咬牙,问道:“我自问从未得罪过你,你为什么要杀我?”
她相信独孤楼一定不是来帮赵俊的,因为独孤楼并不是一个侠客。
事实上,独孤楼之所以被江湖人称之为“剑魔”,不仅因为他的剑法极高,还因为他喜怒不形于色、做事全凭喜好。
放眼整个江湖,独孤楼似乎并没有把所有人放在眼里。他想要做的事,别人阻止不了。他不想要做的事,别人也勉强不来。
“因为丁辉。”独孤楼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人已经出现在吕香凝的身后。
吕香凝大惊失色,她根本没有看清楚独孤楼的动作,感觉只是一眨眼,这个人就如同鬼魅一样地从眼前消失,又如同鬼魅一样地出现在自己身后。
一道劲力袭来,吕香凝本能地抬手格挡。
“砰”的一声,她的人就飞了出去,离地几丈,而后落在不远处,双臂生疼,钻心刺骨,好似断裂一样。
“你该骄傲了。”独孤楼冷冷地说道。
吕香凝明白,独孤楼的意思是能挡下他的一招足以感到骄傲。但吕香凝并不敢真的骄傲,因为这一招她虽然挡下,但却极为勉强。
况且,吕香凝看的很清楚,独孤楼的剑并没有出鞘。
“风紧,扯呼!”吕香凝明白,独孤楼在这里,她今晚无论如何也完不成自己的任务,一声令下转身就跑,其余黑衣人也纷纷逃离。
但她只跑出两步,当即停下脚步,因为独孤楼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,挡住了她的去路。
吕香凝咬了咬牙,问道:“非要赶尽杀绝吗?”
独孤楼低着头,眼神看向地下。
吕香凝的目光也随着独孤楼看去,只见他脚下有一个物体,正是南侠丁辉的头颅。
她猛然意识到,自己今日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,心中的害怕竟是减弱几分,问道:“即便要杀我,是否也要让我死个明白?”
“你问。”
“江湖传言,剑魔向来独来独往,和任何人都没有交集。我不明白,你为什么会为了丁辉而杀我?”
独孤楼没有立刻回答吕香凝的问题,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布,然后蹲下身子将绢布铺平,再把丁辉的头颅放上,然后小心翼翼地包裹好,系在腰间。
“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。”
吕香凝仍是想不明白,问道:“什么人?”
她当然想不明白,向来孤冷的剑魔,怎么会和别人有交集,又怎么会答应别人做事?
“死人不必知晓。”就在独孤楼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他的右手就放在剑柄上,冰冷的寒芒随即缓缓收敛,黑月剑缓缓入鞘。
吕香凝还未反应过来,但感觉到自己脖颈有一丝凉意,跟着呼吸也感到困难。
下一刻,吕香凝再也没有了意识,她的表情永远停留在惊愕上,她的头颅已经掉落下来,她的脖颈鲜血喷洒,她的尸体已经缓缓倒下。
“砰”的一声,赵俊的身体再也坚持不住倒了下去,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。
独孤楼缓缓走到跟前,赵俊强行提着一口气,问道:“是他让你来的吗?”
“是。”
赵俊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好似如释重负一样,艰难地抬起手,从怀里拽出一份帛布一样的东西,说道:“这东西不该出现,将它交给他……拜托了……”说完最后一个字,赵俊便停止呼吸,他的人永远留在了这片芦苇荡里。
独孤楼拽起那份帛布,看也不看揣入怀中,转身离去。
黑夜越来越深,月色越来越淡,血雾渐渐散去,这片芦苇荡再一次回归平静。
可就在独孤楼离去不久之后,一个矮小的身影缓缓地从沼泽里冒出头,一双闪烁精光的双眼盯着独孤楼离去的方向。
“东西在他身上,怎么办?”
那个矮小的身影好似在自言自语一样,一双小眼睛一眨一眨、眼珠一转一转。
黑夜里的雾气中,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:“不要打草惊蛇,暗中跟着他。”
那矮小的身影一怔,说道:“以他的武功很难不被察觉。”
那声音冷哼一声,说道:“二姑娘已经在前面等他了,不怕他不上钩。”
听到“二姑娘”这个称呼,矮小的身影发出阵阵冷笑,说道:“是了,没有哪个男人能够逃出二姑娘的魅惑。如果有,那么他一定不是个男人。”
“莫说废话,快些跟上。”那声音显得有些不耐其烦。
矮小的身影冷哼一声,缓缓从沼泽中探出整个身体,不足成年人的半人高,全身上下裹着某种动物的皮,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