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了,爹!”
陆远套上袖口绣着六纹翠竹的崭新短打。
黑色绸裤垂顺如墨,脚上穿着蔡香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推门而出。
晨光斜斜镀在肩头,将他照的闪闪发光。
“嚯!今儿拾掇得倒精神。”陆父搁下烟杆,眼角的褶子堆出笑意,“像!真像你老子年轻时那风流劲儿!”
“爹,你别逗了,妈活着的时候没少说你是木头疙瘩。”陆远说着掏出十两银子交给陆父。
这是他用半年月薪攒下的钱,再加上前几日打赌赢蓟瑞丰的赌资,还有昨天帮派发的赏银。
“干啥?”陆父猜出儿子心思道:“买房成亲?”
陆远点头,开心道:“昨夜和香姐商量好了,我要给她赎身,明媒正娶。”
“她爹那个老吸血鬼能答应?”陆父满脸不信。
老蔡头就是一个只进不出的貔貅,除了他那两个儿子外,谁沾上谁都要掉层皮。
“香姐说了,她的卖身契在玉灵楼,她爹做不得主。”
陆远走到桌前抓起冷馍啃了两口,抬脚就要出门。
等去了坤五爷那里站稳脚后,他就去帮中借银子——给香姐赎身。
“老幺,你的画簿落屋里了。”
陆父余光瞥见儿子房内桌上留着个蓝皮本子。
他知道这孩子从小就有边走边画的习惯。
随手翻开画簿——前几页竟全是同一个男人的画像,每幅旁都工整写着“蓟瑞丰”三字。
“画他作甚?“陆父递给折返回来的陆远只觉奇怪。
“随便练笔。”陆远满不在乎地将画簿揣进怀里,前世是画家,描描画画是习惯而已。
临出门前他又啃了口馍,白面碎屑簌簌落在青布衫上。
…
离开家后,陆远没有着急直接前往坤五爷府邸,而是先去参茸行买人参。
坤五爷是帮中红人,负责许多生意。
米粮布匹之类,那一定是不缺的,他能拿得出手的,也就是这些补身子的稀罕物。
“小兄弟是火竹帮的?”
掌柜一眼认出陆远袖口暗绣的火竹纹,顿时热络起来,眼角却微微抽动。
“正是。”陆远看穿对方那抹惧色看在眼里,面上仍带着笑,“劳烦掌柜的,可有二两左右的参?”
“有有有!”掌柜的嗓子陡然拔高,“咱们店里前日刚收着支老山参,足有二两五钱!”
说着朝伙计使了个眼色。
伙计会意,从黄花梨药柜底层捧出个锦盒。
掀开猩红缎子,赭褐色的参体盘虬卧龙,细密的珍珠点泛着油光。
参须足有半尺长,根根分明地铺在红绸衬里上。
“这得多少银钱?”
陆远捻着参须发问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。
他平素抓药都是论钱称,这般整支的贵重物件,连碰都是头一遭。
掌柜的捻着山羊须,笑道:“小兄弟好眼光,这支老参是昨日刚从峰顶山挖出来的,统共收您…”
拇指在算盘珠上一拨,“七两白银,您看如何?“
“七两?!“
陆远指尖一颤,参须簌簌落在红绸上。
他怀里统共就剩蔡香留下的“满意银”,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:
“掌柜的,这参须都断了两根…能不能五两银子?”
“五两…”掌柜拈着稀疏的山羊须,眼尾余光扫过少年洗得发白的衣襟,“要不,小哥再看看其他货?”
陆远喉结滚动,攥着锦盒的指节泛白:“我就要这个!大不了,我给你写欠条,下月准还!”
掌柜嘴角刚浮起讥笑,伙计突然扯住他胳膊:“掌柜,他是…六纹!”
六纹?
掌柜不动声色地扫向陆远袖口,旋即,吓得他后颈沁出冷汗。
火竹帮袖口绣的竹子可是有讲究。
最低等的四九是一纹竹,草鞋为三纹竹,红棍则是六纹竹…
能成为红棍,则代表着眼前人武力不凡,同时,更代表着一种权利。
一种只要有合理理由就能让他关门大吉的权利。
“咕嘟…”
掌柜抹了把下意识抹了把后颈的冷汗,赔笑道:“呵呵…五两就五两,打什么欠条?”
“小爷要是喜欢,您就拿去,小店分文不收,权当孝敬您嘞。”
陆远诧异地看向掌柜。
从小到大,似乎只有他叫别人“爷”,被人唤作“爷”倒真是头一遭。
“那就多谢掌柜了。”陆远放下五两银子,指节在柜台上叩出清脆声响,“今日这份人情,陆某记下了。”
不待掌柜答话,他抄起人参转身便走,青布衣角在门槛处旋起半片流云。
掌柜眯眼望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,指腹摩挲着银锭边沿,忽然笑出声来。
“东家笑什么?”伙计凑过来压低声音,“万一是骗子…”
“蠢材。”掌柜屈指弹他脑门,“真存心诓骗的,连这五两雪花银都舍不得撒。”
“人家这是亮明身份——今日收我三分薄面,来日还我十分风光。”
他说着掂了掂银锭,暗纹在掌心跳动着细碎的光,默默地重复了一遍陆远的名字。
…
华阴城一共四个区。
但坤五爷不知什么原因,偏偏反其道而行,将宅子安在了城北镇远巷。
找到匾额为“坤”的府邸,他敲响侧门。
片刻后,一名膀大腰圆,同样穿着精致短打的汉子推门而出。
“你特么的是…”他刚想不客气地问陆远是哪个堂的弟兄,余光却扫到了他袖口上的六纹竹。
瞬间,满嘴脏话生生咽了回去,相比于参行掌柜子,他还要惶恐三分,急忙咧嘴抱拳,左掌盖右拳,拇指内扣,吼道:
“此棍出在宝南山,五祖留传定打关。专打洪家不法子,一百零八定江山。”
陆远并没在乎对方先前的态度,正色道:
“宝南山前立刀枪,忠义堂前拜关爷。若问此棍名和姓,一百单八镇四方。”
“棍哥我叫陆远。”
“四九仔康博。”大汉拱手道。
“带我见坤爷吧,我是来拜堂口的。”陆远点点头朝着门内走去。
“请!”康博侧身让出通路,待陆远在轿厅落座后,便径自往黄宅内院去了。
约莫两盏茶功夫,一个穿青布长衫,三十来岁斯文男子挑帘而入,朝陆远行了一礼:
“坤五爷伤势未愈尚在卧床,今日不能相见,还请兄弟见谅。”
陆远面色如常递上锦盒,“五爷有伤在身,属下不便打扰。”
“这是山上老参,最利生肌活血。”
“还请五爷收下。”
杜若谦扫了眼锦盒,见其精致非常,不似路边垃圾,倒也高看了一眼陆远。
“那我就替五爷收下这份心意。”
陆远点头称谢,又与其交流一番。
得知眼前之人乃是赤竹堂白纸扇,其权利仅在堂主之下,执掌着堂口内的一切刑赏实权。
“陆老弟既入了堂口,总得有个营生不是。”
“如今铁炉街内有一赌坊,负责人刚刚战死,你且负责那里,如何?”
陆远眼前一亮,按照规矩,他所负责的生意,会有半成盈利当做自己分红。
那赌场可是肥差。
没有最少有上千两的油水,换算下来,他一个月下少说也有三十两进账,旋即,立马应了下来:
“如此,小子自是多谢五爷和杜先生栽培。”
…